一些新闻
| Posted in 旁闻 @ 2009/05/25 15:59 by karly


  一
  
   2000春节过后,我终于下决心给自己买了件心仪已久的心爱玩具——徕卡M6。一个黑机身配35毫米非球面镜,一下就 花了我三万多块。尽管这对只拿60%劳保工资还得打针吃药的病人决不轻松,可一想到自己可能生命无多,就立刻宽恕了自己。何况美国人说“只有好男人才一辈子离不开玩具”。我抱着刚到手的黑美人几夜难眠,丝绸般滑润的机身让我联想到女人精密的皮肤……多年来,我一直被徕卡的梦魇纠缠着,记不清多少次徘徊在相机橱窗前,就像迷上玩具店里电动火车的孩子……
  
   小时候我爸给我买过一套玩具电动火车,从那时起德国机械的精密工艺就给我留下了极深印象。火车是工业社会每个男孩子都梦寐以求的最佳玩具,它不仅启迪男孩必须循规蹈矩奔驰在待定的轨道里,还教育孩子应该遵守时间,对时间任何轻微的不尊重都会损害心爱的玩具……一直到现在我都感谢我爹,我最初的法制意识和时间观念,都是玩具火车培养的。这些和世界接轨的良好习惯使我长大后受益匪浅,即使浪迹天涯也能在时空中任意翱翔,避免一些国人容易犯的错误。所以我计划有朝一日生儿子,一定要多买几列火车,让他把我宿舍的每一个角落都铺上铁轨。
  
   伊拉克是一个和国际社会不接轨的伊斯兰国家,不仅像大多数中东国家那样限制拍照,而且由于战争状态而绝对禁止。根据1990-1993年间我四进巴格达的血泪经验,在伊拉克拍照应当尽量选择简单可靠、不引人注目的轻巧器材,目前符合这一要求的只有徕卡。徕卡相机轻巧、精密坚固可靠、不引入注目,轻巧的幕帘快门几乎没有什么噪声,万无一失的质量可以提供绝对的安全感,即使像我这样胆小如鼠的懦夫一旦摸到徕卡也会变得无所畏惧。美联社总编曾经说:“那些用生命冒险的亡命记者,有权拥有顶尖的摄影器材。我决不容许由于器材原因葬送冒险的勇敢者。”
  
   2000年初,我曾向我的领导试探过伊拉克问题,可领导明确表示对巴格达不感兴趣,还劝我不要惹是生非。可我敢用我残破的生命打赌:“再过5个月,一些聪明国家会率先打破伊拉克的国际制裁……”尽管我一直患血液病在家休养,可我的脑子却从未休息。10年前我曾向新华社社长穆青准确预见海湾战争在5个月后爆发;5年前我在《世界博览》和其后的《我钻进了金字塔》中再次预见逮捕我的巴拉克将军将来会成为以色列总理。我曾经为这些预言挨过处罚,可我坚信自己是卡帕再世,可以准确嗅出暴风雨前的腥味。
  
   “乞力马扎罗是座白雪覆盖的高山,高19710英尺……在靠近西峰之巅,有具冻得硬邦邦的豹子的干尸。谁也说不清豹子到那样高的地方去寻找什么。”我就是海鸣威说的爵位以外毫无兴趣,我开始按自己的道德准则单独行事。我崇拜的无数革命先辈董存瑞、彭德怀都曾为“解放新中国”破坏纪律,其实革命本身就是在破坏中发展壮大的。
  
   首先我像小时候纠缠家里买玩具那样,软硬兼施取光家里的存款,买了徕卡、笔记本电脑和数码相机,冰冷的徕卡立即让我恢复了自信。1990年我和《民族画报》米老鼠凌风在海拔5000-6000米的可可西里无人区,连起码的淡水、氧气都没有,我吧发烧的热脸贴到冰冷的相机上,徕卡的冷钢激起我无限遐想:从“乞力马扎罗的雪”到“走出非洲”。10年过去,对于一个几次濒死而生命无多的亡命徒,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是可怕的。
  
  二
  
   徕卡是迄今为止唯一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考验的相机,是伟大机器时代硕果仅存的纯手工精密产品。上个世纪初,年幼的小奥斯卡•巴纳克幻想当一名风景画家,可他老爹坚持把他送到了柏林学习机械制造。凭着德意志特有的严谨,巴纳克很快在下萨克森制造出笨重的5×7相机。1911年巴纳克在35毫米电影机基础上制造出首部徕卡,人类从此多了一种看世界的方式。
  
   徕卡采用全新的机械设计,使用便宜的35毫米电影胶片,坚固轻巧、简单可靠。这项发明使摄影师摆脱笨重的三角架,更容易贴近生活拍摄生动逼真的现实主义作品。从1914~1923年制造了31台徕卡原形机,1926~1943年共生产了1500台徕卡Ⅱ。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巴顿、隆美尔脖子上挂的都是这种玩具。徕卡使卡帕、西摩等战地记者破碎的生命以图片方式延长,老爹海明威称“它不仅看到事物的发展,还记录世界的变化”。人类社会从此进入“报道摄影时代”。
  
   我买的徕卡M6是徕卡M系列的最著名的一代,它由950个零件组合而成,全部经受过-25℃~60℃的苛刻温度考验,每个工序都是德意志精神的经典体现。由于延续了百年精密机械工业精髓,所以凭借坚固机身和顶级镜头的完美组合,打败世界上所有电子产品。由于徕卡镜头没有任何突出物或连杆,即使在全黑情况下也能顺利更换镜头。根据规定,每台徕卡出厂时都编号存档,根据档案可以随时查到每台徕卡出厂时的机身、镜头、皮套编号,以及装配、检验员的姓名。
  
   与日本镜头普遍使用的树脂玻璃不同,徕卡镜头傲视全球的秘密在于:每片玻璃都采用珍贵的天然萤石。为避免冶炼过程产生气泡,严格控制每小时温度变化不超过1℃,让玻璃释放出连肉眼也看不出来的微小气泡,这使制造一片镜片需要一年时间才得以完成。徕卡独步世界的7层低温蒸熏镀膜处理,再由经验丰富的老工人用徕卡独家的泥液手工研磨,使其具有丰富色彩、饱满层次、刻画锐利表情的能力。世界所有镜片研磨的中心偏差率都是3.5/10000毫米,只有徕卡是1/10000毫米。
  
   用过日本电器的人喜欢日本的奇技淫巧,其实真正稳固耐用的经典之作大都出自德语民族之手。去年我在北京赛特买了一只卡西欧TREK电子表,这只售价1880的卡西欧除具有秒、分、时、日、星期、月、年外,还有指南针、海拔计、温度计、气压表,可谓功能齐全。想不到这个五花八门的小玩意儿碰上我这个混世魔王,一到巴格达就停摆不走。幸亏我还戴着海湾战争前在巴格达买的TAG Heuer,10年来这只瑞士大铁表随我游过死海、红海、地中海……这才好歹没有误事。回国后找到中仪大厦卡西欧维修部,光检查就花了87元,先说没电,后来又说接触问题。我在三个月里光电池就换了6块,还不算修理费,车钱和耽误的时间。我这才恍然施瓦茨科普夫指挥海湾战争时为什么要戴两块表。
  
   我在北京为我的徕卡配过一片售价800元人民币的原厂UV,买回家才突然发现不论怎么漫不经心拧上去,UV侧面的“徕卡”商标都精确对准镜头上的调焦标志,拆下来信手拧上去还是如此。我打赌东洋的龟田们就是再过一万年,也车不出这么精密的一刀螺纹。
  
  三
  
   我第一次接触徕卡是在1988年冬,那年我去秦岭拍摄野生大熊猫,老板担心尼康相机受不了严寒,随手扔给我一个旧徕卡。秦岭位于我国零度等温线上,是古北届和东洋届动物的分界线,冬季气温远达不到冻坏尼康的程度,自然也显示不出徕卡有什么过人之处。1990年我到海拔5000~6000米的可可西里无人区探险,生命禁区的一场大雪让我的3台尼康同时失灵。首先是20毫米广角漏油,以后灾情迅速波及所有的镜头,造成反光板抬起、快门张开时光圈收缩不到位,曝光严重过度,更不用提镜头解像力和坚固程度都不如尼康的佳能了。幸亏我还有备用的徕卡,危难之中才体会到了什么叫“压力之下毫无惧色”。
  
   从那以后我总随身带个徕卡,仿佛触摸徕卡就能获得安全,对神鬼莫测的未知命运也平添几分自信。我国西南某些少数民族至今认为相机能摄取人的灵魂,对徕卡而言,这是真的。拥有徕卡可以体会平等自由的切身感受:简陋的外貌身于市井之间旁轴取景器易于平等面对每一张面孔,轻微的的幕帘快门时刻尊重被摄者的天赋人权……决不像佳能、尼康那样淮着十二分的职业优越感张扬着大炮般的镜头,马达快门咔咔咆哮,就想当年的“歪把子”。
  
   徕卡是世界上唯一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肉搏考验的相机,特别是朝鲜战争、越南战争残酷的战场肉搏,使徕卡由于“浴”血而获得灵性。德国陷落前,远在非洲的隆美尔匆忙给家里写信,要妻子把徕卡埋到森林里。巴顿座飞机临德国受到攻击时,担任掩护的飞行员看到巴顿掏出一件亮闪闪的东西比比画画,起初以为他用手枪自卫,事后才知道是用徕卡给自己拍遗像。这位最终被吉普车撞死的血胆将军坚信:“飞机一旦坠毁,只有徕卡是摔不碎的。”
  
   1992年我到北非马特鲁港为隆美尔的指挥所献花,发现了隆美尔当年穿雨衣、徕卡和望远镜。1996年我独自驾车环绕美国时,特地到位于肯塔基州诺克斯堡的巴顿博物馆拜谒,在那里找到3台巴顿使用过的徕卡和一大堆徕卡镜头。和这三台幸运的收藏品不同,攻克柏林的苏联红军把徕卡拿来砸核桃。曾经为我的《我的战场归来》一书作序的著名战地记者萧乾,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也在德国买过徕卡,当时“美国兵用枪逼着德国女人睡觉……用1000只香烟从德国女人手中换一台徕卡”。
  
   真正让徕卡死得其所的还得说摄影记者大卫•西摩,他脖子上挂着徕卡横躺在被高射武器打烂的吉普里。罗伯特•卡帕被地雷炸死时左手攥的就是徕卡,血脉喷张,仿佛正抓紧自己的生命。法国驻北越司令尼康(Rene Conny)将军打扫战场捡回两个打不烂的徕卡,冲洗胶卷后得到《罗伯特•卡帕眼中的最后世界》。
  
   21世纪使人类进入光电集成板的网络时代,上个世纪车、铣、刨、磨、钻出来的精密手工机械产品已经所剩寥寥。手工制造的徕卡突然像旧石器时代的出土文物那样炙手可热,有钱人开始把徕卡摆到书架上增加闲情野趣。可我总觉得把徕卡当股票投资是亵渎圣物。
  
  四
  
   据最近出版的《文摘报》报道,由萨达姆长子乌代负责的一个部门最近颁布法令,将那些散布伊拉克谣言者处以“割舍”之刑。海湾战争以来有关伊拉克的谣言铺天盖地,尽管我对此将信将疑,可伊拉克的确是不许随便拍照的国家,据此“法”类推,10年前我就该被处“剜眼”之刑。
  
   1990年海湾战争爆发前,我单枪匹马秘密潜入巴格达,丧家犬般穿行于巴格达的大街小巷。我右手捏着装了35毫米广角的徕卡,估计差不多就按一下,从不敢把相机端到眼前。由于拎着公家相机所以并不在乎会不会被警察没收,“大清国有的是金山银山”,新华社记者丢相机虽说不上家常便饭,但早已像雨后的蘑菇不胜枚举。我师傅在采集访世锦赛的飞机上丢过整个器材包,还有各级领导纷纷把相机丢在汽车里、客房里、包厢里、大海里……就是没人把相机丢在战场上。最近一位采访2000首脑会议的老兄,居然在江主席抵达前,在餐厅里一次弄丢价值30多万人民币的全套装备……
  
   海湾战争爆发前一天,一个穿灰制服的警察在阿布•努瓦兹大街叫住我,用比我还臭的英语质问我是不是拍了路边的橱窗。我告诉他,我可以对安拉发誓:绝对没有。我始终拎着这只破相机,根本就没端起来。警察说他刚接到举报:日本人偷拍商店的供应情况。我说极有可能,可我是百分之百的中国兄弟,你没见我身上大写着“西尼煞逼(人民中国)”吗?说着翻出衣领下写有中、英、阿文的身份识别牌。警察将信将疑低下头一直读完我的血型B,才说可能弄错人了。我喊了几声“打倒布什”弄得警察肃然起敬。正如《培尔•金特》所言:“当狼群在外面的时候,最保险的是跟着狼一起嚎。”
  
   卡迪西亚广场位于巴格达市中心濒临萨达姆的总统府,政治上相当天安门,军事上可以充当战备机场。海湾危机以来一直被列为伊拉克头号战略目标,由精锐的共和国卫队守卫。据说英国《经济学家》的巴佐夫特就是拍摄了这里的军事设施,才被伊拉克判处死刑。英国前首相爱德华•希思为此专门跑了趟巴格达,最后劳动撒切尔出面也没能留住巴佐夫特的小命。海湾战争爆发前两天,我脖子上挂满尼康,右手捏着其貌不扬的徕卡径直走向值勤的共和国卫队。一位少尉命令我停下来,可我坚持走过去,抱着他行“萨拉马利空”吻腮礼,他的大胡子扎得我挺痒。我对他举起徕卡,比划着按了一张:“素拉蒙肯(照相可以吗)?”徕卡轻柔的快门丝毫没有引起士兵注意。他连连摆手:“木须蒙肯(不行)。”接着双手一合,做了个戴手铐的姿势。我温顺地把满身的相继堆在地上,从他们手中的AK—47冲锋枪侃起,直到叙利亚的最美。“暴力色情”迅速扭转了士兵对相机的注意力,我就是这么有了独家的卡迪西亚广场照片,这张照片被新华社编发后上了数不清的报纸。
  
  五
  
   许多朋友劝我不要回伊拉克冒险,一个40岁的男人应该把徕卡放在书架上静等升值,韬光养晦。可我理想中的人生不是正处正局、谋点赃钱,而是10年前就对耶路撒冷发过誓的“当好记者、娶好姑娘、生小超人”。尽管10年过去了,我也觉得当年这三条愿许的挺孙子,除第一条给自己树立个高不可攀的目标外,第二、第三条都是苛刻他人。但“玩火车的男孩必须信守诺言”,所以尽管疾病缠身,可我还得努力履行当年在耶路撒冷和神立的约定。
  
   2000年5月20日,我脖子上挂着徕卡重返底格里斯河畔,耳轮中想起熟悉的穆斯林晚祷声,月色朦胧可以辨别出圆顶清真寺和细高的宣礼塔。微风拂面,迎面吹来阿拉伯大烟和土耳其咖啡的混合辛辣味,以及污浊的河水带来的粪便恶臭搀合着椰枣树的芳香。在各种气味中,我迅速辨别出一种暗藏的特殊霉味,像琉璃厂中国书店的旧书,弥漫着一种年代久远的味道。还有就是强壮士兵发达汗腺在棉布军装上蒸发的咸味,它让我油然产生一种冒险犯难、铤而走险的莫名激动。
  
   昔日武装到牙齿的广场依然戒备森严,我背着新买的徕卡,轻车熟路地来到卡迪西亚广场。这是1990年以来我首次重返卡迪西亚广场,自从那次成功的偷拍以后,尽管我四进巴格达,都始终没敢再来。多年来我疯狂追求的不是工作的结果,而是一个完美的连续过程,我喜欢享受工作过程中的每个细节,体会不为名不为利的纯粹冒险。就像听交响乐不能穿T恤、吃西餐需要有优雅的环境,采访伟大的事件也必须使用伟大的相机。我蓄谋已久地故伎重演,再次偷拍死气沉沉的卡迪西亚,尽管我很担心自己的徕卡会被共和国和卫队没收,倾家荡产动摇我活下去的勇气,可我更希望我的徕卡在巴格达淬火。我再次对自己重复红袍恺撒的话录:“我来了,我看见了,我赢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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